姜瑞峰（左）在魏县破获重大假西药案。

姜瑞峰与《黑脸》电视剧组人员合影。

姜瑞峰在“阳光投诉”中接待上访群众。

姜瑞峰与家人在一起。

本报记者 杨瑞霞

●前言

这些天，炎炎烈日之下，我在石家庄，在邢台，在邯郸的魏县、永年县……一路追寻着“黑脸”姜瑞峰生前的足迹。对于我来说，采访姜瑞峰的过程，也是和我人生经验之外的另一种人生劈面而遇，带给我全然不同的生命震撼与全新的生命体验。

姜瑞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熟悉的是通过报告文学、电视剧和那些坊间流传的一些他的事迹，而陌生的是他这个人，他的禀赋，他的个性，他的爱好，他这些年艰难前行的心路历程，他作为时代楷模那高大而孤独的内心世界。

采访同样也是探寻与发现的过程。这些天，我走近那些曾和姜瑞峰一起生活、工作过的亲人同事朋友们，从他们身上，从他们的讲述中，捕捉姜瑞峰生前的音容笑面貌、风度气魄，他的曾经困惑、深刻、沧桑、丰富的内心世界。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也几乎问过我采访过的每一个人，在姜瑞峰众多的形象中，如果只用一种角色来形容他，那会是什么？是英雄，清官，先进人物，还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男子汉？我发现，他们给我的回答都不一样，犹如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他们每一个人心中也都有一个自己的姜瑞峰。然而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以今生能与姜瑞峰有缘相遇过而感叹，而自豪，他们见证过他的果敢凌厉，也曾经被他温暖的笑容照耀过，他是他们的传奇和骄傲，对他们人生的影响至关重要。

就像约瑟夫·坎培尔所说的：“神话是集体的梦，梦是个人的神话。”

而对于另外一小部分人，那些因私欲膨胀、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而被姜瑞峰打击和处理过的腐败分子来说，姜瑞峰则是他们头顶上一把一直高悬着的震慑心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们一生的噩梦。

冰火两重天。个性鲜明，爱憎分明。这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1

是《黑脸》成全了姜瑞峰，还是姜瑞峰成全了《黑脸》———

《黑脸》的作者一合说，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

■记者：你第一次见到姜瑞峰，是在怎样的情形下，他给你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

一合：1984年冬季，我在省纪委，随中央联合调查组到了魏县，当时魏县假药案轰动全国，姜瑞峰是第一个向上级层层举报的人，他的信一直写到邓小平那儿。调查组来了以后，当地政府因为牵扯到地方和个人利益，不愿意查，招待所有人把守，不让人反映情况，记黑名单。而姜瑞峰不怕，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招待所，他墩粗个儿，红脸膛，粗声大嗓，非常能说，根本不像个县工商所的“小干部”。每个情况都汇报得非常到位，语言形象生动。说到假药的危害性，当时正播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他说这里的一种假药也可能让人得白血病，造成全国“大血疑”，这句话我印象最深了。他还说他抓住假药贩子，政府部门不接收，他就送到河南受假药损害的正规药厂，假药贩子持刀蒙面闯入他家威胁恐吓，等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奇人物立在了我面前。

■记者：当初是一种怎样的冲动和情怀让你写了报告文学《黑脸》？《黑脸》这个书名有什么来历？

一合：《黑脸》是在1994年下半年，我凭着一股正气和一腔热情急就而成。那时姜瑞峰已在永年县当纪委书记，一采访，三个案子，一起清娥冤，两宗硕石案，让我拍案惊奇，热血沸腾。采访15天，写了两个月，一部40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便完成了。那也是顶着一股气写成的。当时不少地方官风不正，老百姓受冤蒙难，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而老姜让事情反过来了，老百姓扬眉吐气，贪官受到应有的惩罚，别提多痛快了。有时半夜里写着写着，就会感动，拍一下桌子喊道：精彩！

最后我为这部作品起名为《黑脸》，现在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新奇，但我这部书之前，是没有这么说的。顶多煤矿工人叫过黑脸，还有民间说的“黑脸老包”。我查了《汉语大词典》，有“黑脸”这个词条，专指京剧脸谱中扮演黑头的角色，黑头又是刚直不阿的形象。成了，就叫《黑脸》！

■记者：写《黑脸》对你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一合：《黑脸》出版之后，有一种东西在我心中慢慢沉淀下来，并长久地影响着我，那就是作家要写惩恶扬善的东西，要有疼有痒，老百姓才最买你的账。先说导演吴天明，这人当时急想用电影为老百姓说话，在书摊上看到《黑脸》，买回去一口气读完，痛哭流涕，找到我要拍电影，后由宋聚丰改编成电视剧。这就坚定了我的写作方向，为人民鼓与呼，要有社会责任感。于是又写一系列反腐败作品：《罪与罚》、《红与黑》、《灵与肉》。铁凝说我是“纸上反腐败的一合”。当年《黑脸》得了全国首届鲁迅文学奖，被中国作家杂志社评为创刊20年最具影响力的作品。

■记者：你心中的姜瑞峰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合；在我心目中，他是个英雄！刚见他时觉得他有点草莽英雄的味道，但了解以后发现，他想问题能抓住事物的本质，从党和国家的大局着想，他是一个大英雄。他敢说敢干，什么招儿都敢使，整得犯错误干部找不到北。他是中纪委唯一通报表扬的先进人物、反腐败勇士，但他又是先进人物中的另类，因为他不是按照标准行事，而是有很多自己独到的想法，出奇制胜，振聋发聩。说他是英雄，是因为他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反腐败，他不是做表面文章，而是真反。他不讨好上级，而是为民做主。他最大的人格魅力就是鼓起一股气顶住！那就是正气。社会上、官场上邪气太盛，虽有正气，但随和者、中庸者多，顶着的不多，但他敢顶着。这很需要性格，铁面无私，刚直不阿。他做到了，哪怕是一时而不是一世，也很英雄。

■记者：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怀念他，向他学习什么？

一合：姜瑞峰走得太匆忙了，我总是把跟他的见面当成是一种享受和愉悦，他的语言、神态、精神都那么与众不同。他一进门就是一连串儿的玩笑。有一个经典笑话，《黑脸》热播时他说，我怎么看不明白，屏幕上打出“根据一合同（名报告文学）……改编”是什么意思，《黑脸》是根据“一个合同”改编的吗？……这些年我们见面不多，他太忙，总想以后会有机会见面，而现在机会没有了，永远没有了！猛然感到了可惜，可贵，猛然感到姜瑞峰是座高山，活着的时候觉得他也是个普通人，现在感到了不一样。我想我们学习他，一定要承认他是座山，承认他的高度，学习他为民做主的精神。现在有的干部不为民做主，只会讨好上级。姜瑞峰正相反，“宁犯天条，不惹众怒”。学习和实践才是最好的怀念，虽然会有难度，而且是不小的难度。那就用姜瑞峰的精神去克服困难吧，让反腐的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采访一合时，他正远在无锡市的女儿家，在电话里依然能感受到他对写作《黑脸》那段岁月的怀念，特别是当他肯定地说姜瑞峰是个英雄时，我听出了他发自内心的激动。

何谓英雄，英雄一定是常人所不能、所不及的非常之人。在古代，英雄是除暴安良、武艺高强的义士；在战争年代，英雄是铁马金戈、出生入死的勇士；而在和平年代建设时期，英雄就是像姜瑞峰这样一身正气、为民请命的人。

而姜瑞峰的英雄气概，来自他天生过人的胆识，后天艰苦岁月的磨砺；来自他坚信共产党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宗旨。所以，在他身单力薄而黑恶势力极为猖獗的时刻，他仍然坚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光明终将战胜黑暗，所以才有横刀立马的凛然之气。

“沙漠的后面是什么？”悲观主义者说，“是另一片沙漠。”而在姜瑞峰的憧憬里，那将是一片绿洲。

2

他是一个传统文化意义上的忠臣良将，又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

电视剧《黑脸》编剧宋聚丰说，从他身上我看到了社会的希望

6月17日上午，邢台市文联主席宋聚丰办公室。

宋聚丰回忆起1996年初夏，河北省电影厂厂长肖庆顺到邢台找到他，商谈创作电视剧《黑脸》剧本。当时，姜瑞峰被中纪委命名为全国“反腐败勇士”。省委和省纪委决定以姜瑞峰为原型，创作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肖庆顺说，你是我省的党员作家，应该把这项创作作为一个政治任务来完成。

宋聚丰说，当时他接受了任务，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文人的清高。他想，如果这个反腐败勇士典型不是像宣传所说的那样，我宁可不写。

“接下来，我认真读一合的长篇报告文学《黑脸》，又反复听了姜瑞峰讲述自己事迹的30多盘录音带，同姜瑞峰朝夕相处，听他讲自己的家庭情况，工作经历，对社会各种问题的看法。又用半个多月的时间，到姜瑞峰工作过的永年、魏县进行采访。特别是听当地群众动情地述说了姜瑞峰数不胜数的感人事迹后，我深深地被打动了。我相信了他这个英雄模范不是宣传出来的，而是自己踏踏实实、豁出身家性命干出来的。于是从心底深处涌动出一股强烈的创作激情。”

西方有句古谚，“灵魂居住在身体的最深处”。在采访中，我经常听人说起姜瑞峰独特的性格特征和人格魅力，在他们的眼里，他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胆气、悟性和智慧，反应灵敏，聪慧过人，敢作敢为，他们崇拜他，被他吸引，但在他们心里他又是个复杂难解的谜，而宋聚丰凭着十几年前与姜瑞峰那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凭着他所了解到的姜瑞峰那些反腐爱民的壮举，和他创作《黑脸》剧本时对人物深入细致的揣摩分析，以及从政治文化、历史背景高度上的把握，对姜瑞峰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和评价。

宋聚丰说，姜瑞峰身上有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一面：做忠臣良将，干大事。

姜瑞峰老家在邯郸魏县，父亲解放前就参加革命，解放后是县里的基层干部，建国初期便去世了。他母亲没对组织讲任何条件，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农村老家。姜瑞峰自幼在魏县农村长大，少年辍学，帮母亲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10来岁就参加生产队劳动，13岁步行100公里，去岳城水库当过民工。所以他言谈举止朴实无华，就像一位普普通通的乡下邻家大哥。

虽然他只有小学文化，但爱看书，博闻强记，小时候最爱听说书的讲包公、岳飞、杨家将这些忠臣良将的故事，特别是每听到说《包公传》都非常兴奋。

姜瑞峰的母亲也是个老革命，解放前做过地下交通员，在村里有很高的威望，姜瑞峰受母亲言传身教，脾气、秉性，很像他的母亲。他15岁参加工作，在魏县工商局当市管员，小小年纪就表现出很高的工作热情。从那时，他就立志“不求当大官，但求做大事”。在魏县，他顶着巨大压力，揭露了当时震动全国的魏县假药案。到永年县担任工商局副局长，他带领他负责的工商大队，一年一大步，从地区先进、省先进，一直成为全国工商系统先进典型。他在任永年县纪委书记期间，又办了许多轰动全省、全国的反腐败大案。在姜瑞峰的身上，有一股中华民族的天地正气。

宋聚丰说，在姜瑞峰身上体现的是传统文化的熏陶和革命道德教育影响的融合。

“姜瑞峰给我留下的另一个深刻印象，就是他的睿智和老练。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革命者的品质、农民的机智、官场的经验、哲人的处世之道以及从政者的智慧，在他身上都得到高度的统一。”

宋聚丰对姜瑞峰发自内心的赞叹，在我眼前树立起了一个思想丰富、个性鲜明、颇具人格魅力的立体的共产党员形象。从在工商局查处经济违法案件，到站在惩治腐败的最前沿，他面临的都是与损害人民利益的团体和个人最直接的较量，斗智斗勇，要有胆识更要有智慧，才能出奇制胜。特别是做纪检工作，经常要面临错综复杂的政治局面和人事关系，犹如走钢丝，既要有走到底的勇气，又要能保持住平衡，这需要很深的内功。

“后来他成了县级领导，每次回家看望老娘，他都亲手给老娘洗脚，剪指甲。正因为有这样的孝心，他才把贫苦老百姓当作自己的亲人，和劳动人民有血肉情感，才会嫉恶如仇，与腐败分子、不正之风进行无情斗争，哪怕生命受到威胁，也毫不妥协。所以我在心中，他既是一个传统文化意义上的忠臣孝子，又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从姜瑞峰身上，我看到了我党反腐败胜利的希望，看到了社会进步的希望。”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出将入相、济世救民为人生最高理想，“功名事业、国家兴亡、政治志向”一直是中国知识分子崇尚的人生三件大事；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是每一个党员应该牢记的准则。在姜瑞峰身上正是体现了传统文化与无产阶级先进文化的融合，人性与党性的结合。

“一个革命者也应该是传统文化意义上的君子。”这句话，宋聚丰重复了好几次。

听到姜瑞峰猝然去世消息的那一天，宋聚丰痛惜之际，在他的那个旧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几行字：身虽死兮神亦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哀思绵绵，长歌当哭，斯人已逝，精神长存。

3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姜瑞峰生前的部下、同事们说，

他是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造就的先进人物

6月17日下午，永年县纪委。

永年县纪委坐落在县城繁华街道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一座白色的小办公楼。

姜瑞峰曾在永年工作八年。前四年在工商局任经济监察大队长，工商局副局长；后四年任永年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在这里，他处理违法违纪案件达512件，处分违法违纪人员544人，其中副乡长、副局长以上干部48人，56人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的有12人。

十几年前曾与姜瑞峰一起工作的人们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当年姜书记在时，这个院子只有几排简陋的平房。那时姜书记每天来得最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部下一个个走进来，谁来得早，谁来得晚，谁当天的精神状态怎样，他一目了然。

上班后，姜书记拿出来一张纸一支笔，写下当天要查办的事，一个个交待人们去做，下班前，再把大家召集过来，一件件地落实，办完的在上面画一个圈，没办完的明天接着。所以在他手下工作的人压力都很大，容不得半点马虎，更别想着能糊弄他。

县纪委侯本树，从工商局到县纪委，一直在姜瑞峰身边工作。在电视剧《黑脸》中，“姜锋”的部下“小侯”，就是以侯本树为原型，并由他本人出演的。

侯本树说，姜瑞峰工作起来精力过人，不分昼夜，在县工商局时，他跟着姜瑞峰查违法坑民案件，每天四次点名，“累得受不了”，要求去了下面工商所。后来姜瑞峰找到他说，你如果想让自己长成一棵大树，就要受约束，受锻炼。听了姜瑞峰的话，他重新回到了县工商局。后来姜瑞峰任纪委书记，他又主动要求调到县纪委工作。他觉得在姜瑞峰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天下午，天气非常炎热。我在纪委常委监察局副局长魏运生的办公室，听侯本树和魏运生说着当年姜瑞峰在永年县工作时的往事，他的铁面无私，他的风趣幽默，他们都说，姜瑞峰是对他们一生影响最深的人。现在，他们每当遇到难处理的事情，就会想，如果姜书记在，他会怎么办？

“每一秒钟留不住的生命，都会留下每一秒钟生命的记忆。”在采访中，我发现虽然姜瑞峰给世人留下的是一个黑脸包公的形象，但那些熟悉他的人说起他来，却都是那么的亲切，仿佛在追忆自己的一个兄长，一个家人，连身边的空气里都流动着丰厚坦荡的正气，姜瑞峰走了，他的气场还在。

那时候，他们都爱听姜书记说话，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姜书记常说的几句话，“自幼受父母熏陶，早年生报国之志”，“日食百姓小米，月拿国家俸禄，此案不查，对得起谁？查！”……姜瑞峰调离永年县后，他们每到过年都到姜书记家里坐坐，和老领导说说话，心里感觉非常敞快。

侯本树至今还记得姜瑞峰拖家带口来永年县工商局上任，他和同事们去帮忙搬家时的情景。

“他那时已经是系统内的打假英雄了，我们都没想到他的家当简单、寒怆至那种程度，几个旧柜子，几床铺盖，半缸用剩干粮做的面酱，印象特别深的是，还有一只大黄猫。后来听姜书记说，这只猫很有灵性，平时对家人特别温顺，但抓起耗子来煞气十足，他和这只猫感情很深，他常对大黄猫说：‘我办案子，你捉耗子，咱俩各司其职’……”

姜瑞峰从来到永年县，到调到省纪委、全家搬到石家庄，八年间，一家人一直住在工商局家属院的两间平房里，下雨的时候，雨水往家里倒灌，外面雨停了，屋里还在下。他说，我这辈子不买房，不存银行，要那么多钱干啥？自身的清正廉洁，使他打击腐败底气十足，也使他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清官”。

从古以来，老百姓心中清官的形象，就是生活清廉俭朴，为官清正廉明，不贪污，不受贿，不徇私枉法。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畏强暴，打击贪官污吏，为百姓申冤做主。而关于“腐败”一词，《辞海》中的定义则非常简单：腐烂。也泛指败坏、堕落。清官与腐败自古即是天敌，犹如猫和老鼠，留下的名声自是褒贬分明。但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有时却有奇怪的现象，人们骂小偷同时也骂警察，骂腐败同时也骂反腐败的纪检部门。而姜瑞峰当年在永年县被百姓称颂，是因为他在反腐败的同时时刻牢记群众利益，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他的很多为民做主的故事，像洗清“清娥冤”等，因为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里，所以也就有了他离任时人们依依不舍的留恋，痛哭流涕的相送。所谓“天地之间有杆秤”，从来人心不可欺。

说起姜瑞峰众多的光环和荣誉，姜瑞峰生前的部下、同事们说，他们觉得姜瑞峰不是哪一种形象可以形容的，无论是忠臣良将，还是英雄清官……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他们觉得应该说，姜瑞峰是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造就的先进人物。上世纪80年代初魏县假药泛滥，姜瑞峰挺身而出举报、查处假药，受到排挤和威胁，携妻带子去中纪委上访；调到永年县工商局后，正逢计划经济向市场转变时期，市场上出现了很多假农药假化肥假种子假自行车，他带队查假打假，维护消费者的权益，做出了突出成绩；当上县纪委书记后，他秉公执法，处理积案，改善干群关系，得到群众拥戴。

魏运生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曾经有一个乡对村子搞乱摊派，村民去乡政府门口闹事，门口6块牌子烧了5块，只留下了纪检的牌子，老百姓说，纪委是为群众说话办事的，这块牌子不能烧。

正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用一种怎样的称号来评价姜瑞峰，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姜瑞峰走了，但这里的人们记住了他。他的很多故事一直被老百姓念叨到现在，并将在这块土地上流传下去，后来的孩子们也会听到，就像当年少年的姜瑞峰在老家听说书人讲包公、海瑞的故事。

4

如果他还在，多好！

“正如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他也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来到这世界带着眼泪

离开这世界也带着眼泪

他来到这世界带着爱

离开这世界也带着爱

……”

2006年9月，由于年龄原因，姜瑞峰任河北省纪委正厅级纪检监察专员，省委第三巡视组组长。仍然每天忙忙碌碌，没有停歇下来。

2009年5月16日，姜瑞峰在邢台沙河市巡视工作。沙河市政府正在搞环境整治，减排节能，计划爆破拆除6个排放超标的烟囱，那天早晨身边的工作人员看到姜瑞峰脸色不太好，劝他休息，可他还是和市政府领导一起去了整治现场。中午，姜瑞峰回到招待所，简单吃了午饭，下午一点多回房间休息时，突发心脏病。下午在邢台市医院由省心脏病专家做了手术。那天，就在医护人员把昏迷中的姜瑞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邢台市突降大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好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三天后，19日零时，姜瑞峰去世。21日上午，省各界干部群众，亲人朋友为他送行，下午，姜瑞峰遗体火化后被送往公墓时，石家庄也下了一场暴雨。人们说，这是天人感应。姜瑞峰活得轰轰烈烈，死也死得轰轰烈烈。人们说，那是老天不忍带走“黑脸”，其实，那又何尝不是姜瑞峰舍不得告别世间呢。

6月16日，姜瑞峰去世还不到一个月，我来到了他家。

这是一个朴实普通的家，没有丝毫的奢华。

这个家依然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之中。

位于最中间的那间阳面带阳台的房子本应是客厅，被姜瑞峰做了书房，房间不大，靠西墙一排书柜，里面摆放着一些历史和政治理论方面的书籍，靠东墙也是一排书柜，摆满了姜瑞峰平常收藏的东西，一些旧酒瓶，紫砂壶，小石像，各式各样的小闹钟，还有一个瓷猫枕头。

姜瑞峰的儿子姜辉说，父亲不爱喝酒，不讲吃穿，除了看书，另一个爱好就是周末早晨去旧货市场转转，花上三五十元买个喜欢的东西，回来一遍遍地欣赏。

那天，我和他的妻子，儿子，女儿，他的秘书马进，坐在他书柜前的椅子上，中间靠近阳台隔断门的是姜瑞峰的书桌，书桌后面是他的座位，一把仿明式木椅，陈旧中透着几分沉静。姜辉说，书柜是父亲自己设计的样式，找木匠打的，这把椅子是父亲花几百元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

我们都望着他的座椅，那一刻仿佛他就坐在那儿。在这里他曾经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他孤独吗？他绝望过吗？他走了，我们无从知道。

此刻，如果他还在，我们或许在和他谈古论今，听他介绍他的这些书和他收藏的宝贝；如果他还在，这将是一个多么祥和的家，他在看书，老伴在做饭，孙女和外孙跑来跑去，家里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温暖而踏实的。如果他还在，那多好啊！

而幸福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被凝固、定格了，悲哀和忧伤却从此汇流成河，绵绵不绝。

姜瑞峰的妻子是个极普通的家庭妇女，衣着朴素、不善言谈，额头上不时冒着星点的虚汗，看上去身体很虚弱。

这个普通的女人在和姜瑞峰一起生活的30多年里，生儿育女，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当她老了，她在等着姜瑞峰退下来，不再往外跑了，他们像别人家的老夫妻一样，相互陪伴着散散步，说说话，买买菜……

而姜瑞峰对晚年的打算是，退休后和老伴一起回老家的老宅子，陪着他孤身一人、身体有病的弟弟，过田园生活，“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这或许是他人生理想的最后归宿。今年春天，他已经在院子里栽上了好几种果树……

然而，他的猝然离去，让这一切美好的憧憬瞬间化为了幻影。至今他的妻子还无法接受他去世的现实。她说，他在家时，每天晚上他都在这儿看书，写文章，经常到凌晨一两点，她叫他休息，他说，你先睡吧……他身体一直不好，有好几种病，他总觉得自己身体壮，没事……去年体验查出了心脏有问题，他也没当回事儿……

她陆续地说了这么几句话，不时以手掩面，擦着眼角的泪。

姜瑞峰的儿子姜辉长相声音都很像他的父亲。他说，父亲去世后，他好像突然之间成熟了很多，甚至有了几分沧桑感。

关于父亲。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因为“假药案”外出上访，不敢把妻子孩子留在家里，只得带着全家一起去了北京，那段日子过得非常困难，有时都没有饭吃，中纪委的一个叔叔看他和妹妹可怜，给他家买了一书包馒头……

小时候，父亲又对他管教很严，使他产生过逆反心理，后来，他从部队回来，渐渐理解了父亲，父子俩的交流比以前多了，但很多时候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只是去年的一天，父亲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话：“以后你叔叔就靠给你了。”父亲说的是老家的方言，意思是让他以后担起照顾叔叔的责任。姜辉答应了父亲。姜瑞峰突然发病后，姜辉闻讯很快赶过去，姜瑞峰看到儿子后说了一句话：“这儿怎么这么多人？”就陷入了昏迷，再没醒过来。姜辉说，父亲去世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次父亲说的话是对他的郑重托付。

这些天他和妻子女儿还有妹妹一家都在和母亲一起住。周末时开车两个小时去老家陪伴叔叔。他说，叔叔没文化，脑子也不太好使，父亲去世后没人敢告诉他，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个人步行十几里去亲戚家打听哥哥的消息……

告别了姜瑞峰的家人，我心里很难过，对于事业，他这一生或许无怨无悔，但他最后这样的离去，却是一个悲剧。这么多年，他活得“太不容易”，他的心承载了太多的矛盾、挣扎、激情、愤慨、责任，还有社会对他太多的期望，这些已经严重透支了他的健康，过度消耗了他的生命能量。作为普通人，我们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姜瑞峰，但我们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反腐倡廉，道德的榜样和律法的惩戒都不是最有效的，重要的是党内管理与监督体制的完善，同样，解决社会矛盾，重要的是在制度上消除产生这些矛盾的根源。

●后记

傍晚时分，外面的世界依然人来人往，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当大多数的人生按部就班，有一种人生却充满悬念；当大多数的人生平缓无奇，有一种人生却波澜壮阔；当大多数的人生倦怠无聊，有一种人生却生动幽默；当大多数的人生平凡庸俗，有一种人生却充满激情与梦想。当大多数的人生如流星般划过，而有一种人生却在天地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生活就是这样，很多人愿意轻松前行，而总有另一些人选择为时代担当，为历史负重，他们有信仰，而且坚定地忠实于信仰，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往往是痛苦的，有时甚至显得不合时宜，但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不会淹没。

一切因选择而有所不同。